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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青同志早期文稿
创建时间：2006-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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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整理、制作：卫滨

插图
演员独白
为自由而战牺牲
垃圾堆上
随笔之类
农村演剧生活
南行车中
再睁一下眼睛吧，鲁迅!
家庭里的事
三八妇女节--要求于中国的剧作者
从《娜拉》到《大雷雨》
《大雷雨》的卡嘉邻娜
我们的生活
一封公开信
制作说明

附录:
蓝苹访问记


插图
创建时间：2006-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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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独白

蓝苹

    当我初读《娜拉》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的孩子。但是无形中娜拉却成了我心目中的英雄，我热烈的崇拜着她，我愿意全世界被人玩弄着的妇女都变成娜拉。
    没有多久，我也离开了家庭。虽然和娜拉出走的情形不一样，但是我却要照着娜拉所说者：“做一个真正的人!”因此问题发生了。虽然我们妇女们应该感谢易卜生给了我们一个勇敢的娜拉，可是易卜生却没有说及娜拉出走后的问题。试问，娜拉离开了家庭是不是就不被人玩弄了?是不是能够做一个真正的人?让我拿我离家后的生活来解答一下这个问题：我做过书记，教师，并且有一个时期我差一点做了女伶。在这几种不同的生活过程中，我深深感受着被人玩弄着的苦痛，我被人家尊称(?)过“花瓶”，因为不善交际，说的明白一点，一一不会拍马屁，我被校长辞掉过。老实说这两种职业，还是所谓的高尚的呢!至于那些所谓女子职业的舞女，女招待，当然还有妓女。那一种不是靠男人玩弄过日子?就是那些出卖劳力的女工，如果不买工头的帐，还不是一种不是靠男人玩弄过日子?就是那些出卖劳力的女工，如果不买工头的帐，还不是一样有被开除的危险吗?那么，娜拉离开玩偶的家庭，一定也要找事情做的，可是那一种职业能够逃出被玩弄的圈子?没有，事实告诉我们没有!在这种情形底下，也许会有人说：“还是回到家里去吧!”不，我们决不能畏缩的退了回去，无声无息的被毁灭了。我们应该更加努力!但是必须认真努力的目标：这不是一个个人问题，而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我们要本着娜拉出走时的精神，挺起胸膛去争取社会上确切不移的地位。

    原载1934年《上海业余剧人演出<娜拉>特刊》。现据1956年7月28日《北京日报》刊载的一页原件照片抄出。所缺部分以1939年9月13日上海《中国艺坛画报》第九十六号的《我与娜拉》补齐。


为自由而战牺牲

蓝苹

    真是怪事!世界上没有一样有生气的东西是不喜欢自由的。尤其是称为万能的人类，有时竟为争自由牺牲了性命。
    在我很小的时候，那好象是一个五月天气。舅舅特地从乡下赶来，送给我一个很美丽，名字叫做金铃的小雀子，因为那种雀子叫起来象铃一样的清脆脆动听。我快活的不知怎么样才好，忙着弄这个，弄那个给它吃，可是这个可爱的小东西不但不吃，而且满笼子飞扑。母亲等舅舅走后，逼着我放它。不过那时候我任性的很，哭着，闹着不许放。可怜的小东西，在我家过了一夜就死了，连水都没有喝一口。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太残忍了。剥掉了它的自由，最后逼它走上死路。
    一个雀子尚且为求自由死了，那么人，尤其是受着重重的束缚的妇女，当然更应该勇敢地去争取自由了! 自由神可以说是我们妇女争自由的一段纪录。在那里边我扮演一个女兵，她就是为争自由而牺牲了。但是这种牺牲并不是个人的，无目底的，而是世界上所有妇女的牺牲。牺牲的代价一一最后得到真正的自由了!
    美国有一位历史家房龙先生，他写过一本名叫人类自由思想发达史的书。他似乎把历史看成了一部自由思想发达史似的。虽然他的见解有些片面，但是大体上我认为是对的。因为过去的许多事实，已经很清楚的告诉我们一一人类的历史，实在就是一部争自由的纪录!
    自由神，不过是这大部的记录中的一小页而已。

    原载一九三五年八月一日《电通》画报第六期


垃圾堆上

蓝苹

    皇城挨的一块大空地是个顶有趣的地方，垃圾堆高低地起伏着，除了可以在那儿尽量跳着叫着玩之外，还有拾不尽的各种各样可以换洋火，换泥娃娃的新鲜东西。垃圾车会时时刻刻哼着喇叭象一头野牛样的闯进来。清洁夫高高的站在车顶的垃圾堆上，大声吆喝着那一群在泥中滚过的癞皮狗似的小孩子。
    一股浓黑的尘土直往上冲，小宝知道垃圾又从车上倒下来了，飞快地赶过去，冲进了那咽人的灰土中。
    “咦!”小宝迷着个小眼，挤来挤去的找，但是因为体力弱，总是别人占先，忽然，一个凑巧，被她扒出了一个簇新的，画着一个大苹果的罐头壳。正在她快活的叫着的当儿，比小宝高一个头的秃子却跑来一把夺去了。
    “这是我的!”小宝急急地嚷着。
    “你的?谁拿着是谁的!”说着把罐头壳丢进了他自己的筐子。
    “你抢我的东西!”小宝跑去想从秃子的筐子里拿转来．
    “妈的，谁抢你的东西!”秃子蛮横地，一下子把小宝推倒，滚下了垃圾堆。
    小宝大声哭了，泪水在她脸上发亮的流着。
    “秃子，给她，别欺侮她小!”小狗子不平的说。
    “关你个屁事!凭什么给她?”
    “你骂人?”小狗子也凶起来了。
    “揍他!”看热闹的孩子嚷着。
    秃子看情形不妙，把个罐头壳下死劲的一抛，“咯隆……”罐头壳被丢在靠人家墙的土堆上，一直滚到墙根。
    “给你妈的个×!”秃子恶狠狠的骂着，秃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小宝用肮脏的手背擦了擦眼睛，成了一个小花脸，她爬上那个靠人家墙的土堆，走到墙根，拣起那个宝贝罐头壳，一丝胜利的笑，抖抖地挂在撅着的小嘴角上。突然，从墙那边送来了一阵孩子们的欢笑声。小宝跳起来，看见几个穿得很美丽的外国孩子，正在拍着一个大皮球。每一个玫瑰花似的面孔上，洋溢着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显现的愉快，小宝看呆了。
    东边槐荫下跑来一个较大的女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刚吃一半的苹果，一条棕色的大耳朵的狗，亲妮的叫着，追着。
    “给狗吃?”当小宝看见那女孩把半个苹果丢给狗的时候，不自觉的叫了出来，口水延着嘴角流了下来。
    一阵阵肉香尖刺刺的钻进了小宝拖着黄浓鼻涕的鼻孔，一定是墙那边!说不定会有一块吃不下的肉丢过来，一边想，一边就一只手去攀墙上的铁丝。
    “扑通!”一声，小宝来不及哼一声，就倒在地上。四肢急促地抽搐着，口边喷出一大堆白沫，最后，全身一缩，眼睛突了出来，象一只干田鸡似的不动了。
    人们惊奇地，马上就拢了来，纷纷议论着：
    “是触了电吗?”
    “白天还上电厂? ”
    “那是电网吗?两根铁丝，谁以为那是电网?”
    “他妈的，穷人的性命就这样不放在他们眼里?”
    林大娘披头散发，眼睛突出，象一只带伤的饿狼一样，冲开人圈，跃到中心来，她张大着嘴巴，眼睛里放着疯狂的红光。
    “我的宝宝!”她爬上土堆，伸出干柴似的手，一把抱起了小宝，就象被鞭子蒲打的狗一样地号叫起来。
    “你，你杀了我的……”睁大得骇人的眼睛尖利地扫射着在她周围的每一个人的脸，那样子，象当真给她搜获了的仇人，就会被她一口活吞下去了似的。
    可是，血枯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了，过分的兴奋和过分的刺激，眼前一阵昏黑，就连抱着的小宝，一同跌扑到了地上。
    人们骚动着，有的女人竟触景生情起来，泪流出了眼眶。有的，都赶快去寻觅自己的孩子，生怕这种祸事再降临到自己的身上。有的，咽一口唾沫，摸摸自己颔下的胡子，摇摇头。
    “唉，可怜，去年是丈夫，今年是孩子!”
    “不知那一辈子造下的孽!”

    原载一九三五年十月十九日《大晚报》副刊《火炬》《剪影》合刊。


随笔之类

蓝苹

    在我童年的时候，每当听见人家说到“天才”二字，不知怎的，就会莫名其妙的竦然起敬!不过，在那个小小的，简单的头脑里，却又时常起伏着以下的疑问：天才?天才是甚么呀?难道是天给的才?那么，天又是谁给的才呢?
    最近和朋友们重又谈到了“天才”的问题，争辩所得的结论是：一一认为“天才”是不存在的，只是在人的本质上分着高低而已，光靠着先天的赋与是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的!
    很明显的例子：何如让一个生活在洋楼，出坐汽车，对于下级生活一点儿也不熟悉的小姐去扮演一个女工，试问能够成功吗?但是我并不是说小姐不能扮演女工，这只是说决定她的成功或失败的，是她的生活经验和她对于社会的理解，而不是所谓的天才!
    因此，一个人如果专靠着美貌，或是一点儿聪明去做一个演员，那是危险的!
    一个成功的艺术家，一个成功的演员，他不但要有丰富的生活经验，以及对于社会深刻的认识，而且他还需要许多工具一一各种艺术理论、文学、科学等书籍，这些东西可以帮助他更加深刻的去解剖并认识他周围的现象!
    同时，一个演员，更应该尽量的使自己成为一个多方面的演员，决不要把自己封锁在一个狭窄的圈圈里!因为一个演员要是只能扮演那种比较适合自己的角色，那就谈不到演技，那只是一种自我的表现而已!

    原载一九三六年一月一日《大晚报》副刊《火炬》《剪影》合刊


农村演剧生活

蓝苹

    （一）
    在一个严冬的朝晨，天还有点儿黑黑的，可是他们，八个努力剧运的朋友，已经开始冒着凛烈的寒风，向着那个名山附近的农村出发了。
    一条陡而长的山路，就象条粗大的蛇，从一对牛角般的两个山峰中间蜿蜒下去，一直到山下，然后钻进了村子里去。风，在山谷里，枯枝上，茅屋顶……咬紧了牙关似的狠命的吼着。淡淡的太阳凄凉而又寂寞地躺在那儿，呆望着投射在冰雪上的金色星星，和着那粗暴的曲子一一风一一舞蹈着。
    这条山路是此地居民来往的要道，不论在清晨，或是黄昏，甚至在雨雪的天气，总是不断的有人在走着的，可是今天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一直到“喀隆……”，从山上发出来刺人耳朵的爆竹的回声，这才使他们记忆起了今天是旧历年初二来了，农民们都在家里享着新年的快乐哩，谁还来跑这条累死人的山路呢?
    “到了!”突然一声长而又尖锐的欢呼，在那正在酣睡的山谷里颤抖着。一个硕长的女孩子出现在那两个牛角山峰之间。她那一脸难以形容的兴奋，加上被风吹蓬的短发，很有点猛扑下山的狮子的风韵。
    “努力呀，小唐子!”她用力的举起一条膀子，在空中飞舞着，似乎这样的动作可以把她的力量传给别的人。
    几个背负着箱子，包袱的青年，先后出现在山峰之间。当他们发现山下有村子的时候，在他们那疲乏的脸上，突然敷上了无限的欢悦。这当儿，一个瘦小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爬上来了，但是马上气喘喘的往地上一坐。
    “怎么?小唐子，累得很吗?”那个硕长的女孩子跑来关心的问。
    “唔，还好，荧!”嘴唇儿有点儿抖抖的。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日《时事新报》

    （二）
    “这儿不能休息呀!风太大，回头受了风，要妨害我们的公演的。”荧说着把小唐子披在颊上的乱发给她塞进了帽子里去。
    “唐子，妈妈背着你走吧!”背着一只大皮箱的老费，他曾经扮演过梅雨里的妈妈，想逗起小唐子的精神，故意这样说。
    “呸!谁要你这样的妈妈?背你的皮箱去吧!小唐子。放出一点儿负气来!”荧说着想挽她起来。
    “让我歇一会儿吧!我实在走不动了，肚皮饿了!”小唐子象一个受了委曲的小孩子，你听她说活的声音，就可以仿佛想象到那双大而黑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
    “谁不饿?你看他们男孩子没有一个示弱的!在学校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一天能走一百里吗?现在才走了几十里，你就……”
    “就到了，你看，那就是村子，又是下坡，费不了什么劲儿就到了。”程怕荧的话触恼了小唐子，赶忙抢着说。
    经大家的鼓励和劝慰，小唐子挣扎起来了。可怜，腿在无力的抖着。
    “小唐子，小唐子!你看我象不象一个摩登女郎?”说这话的老王是一个瘦矮个儿。穿着一件蓝布长衫，因为冷，把一件西服上身穿在外面。他把左手的二指指在嘴角上，眼睛斜瞟着，扭呀，扭呀的走了几步。
    小唐子笑了，大家也笑了。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日《时事新报》

    （三）
    “羞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羞，羞哟!”荧用手指在脸上画着羞小唐子。
    “你才羞哪，蓬头鬼!”小唐子娇憨地撅着个小嘴。梅，那个矮胖的始终没有开口的女孩，这当儿也插进来说：
    “真的，蓬得太不成样子了，你还是用围巾包起来吧!”荧用力的把头发摇到脑后去，然后用围在颈子上的灰色围巾包了起来，放开大步往前走去。
    有着魁伟身躯的雷，望着从他身边掠过的荧用赞美的口吻说：
    “这一包头，倒象一个罗宋姑娘!”
    “那么，我们岂不是成了一群充军到西伯利亚的囚徒了吗?”荧有意无意地问着，跑到最前边去了。
    “不，我们不是充军，我们是行军!哒哒……”这时小唐子也活泼起来了，把手举到嘴边，当做军号似地吹着。忘了这是冰雪地，而且还是下坡竟摆出军人的样子开着大步走起来。
    突然啊的一声，她两手摸着摔痛的屁股，大张着眼睛和嘴巴歪扯地坐定在地上了。
    “怎么，怎么?”大家争着问。
    “你这孩子太顽皮了!路都走不好，还要做怪相!”梅装出大人的口吻，边说边就把小唐子拉起来，替她扑去身上的雪和尘土。
    “好了，大家别闹了，快走吧，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我们要尽快赶到前面的村子，演完了，还得吃饭，然后还得再走廿多里才能够到那个客栈的王哥庄呢!”程用严肃的口气说着，就拿自己做榜样似的，加紧了脚步去追那已经跑得很远的荧。留声机在他的背上来回的晃着，显出得意的样子。
    积雪在他们的脚底下吱吱的怪叫，风残忍地用它那看不见的利刀割裂着他们的皮肤，可是他们一点也不理会这些，只想怎样赶快到达那个村子。拖着沉重的步子，带着无数颗，不，是无数颗和成的一颗壮大的热烈的心，往前面走去。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二日《时事新报》

    （四）
    “荧!慢一点儿!”看见快要跳完乱石跑向村子的荧，程急忙唤她回来。接着说：“你不要先进去，让老费头一个吧，他是此地人，情形熟一点。”
    “快来看洋学生呀!”穿得花花绿绿的小孩子们，大声疾呼的在满村子里嚷着，把最心爱的爆竹都忘了放啦。
    这个村子虽然是个名胜之区，可是因为没有美丽的景致，又小得很，所以游山的很少在这儿停留，有时竟不走这儿。
    “看耍景来!”老费用土话嚷着。
    别人也跟着用二半调子的土话嚷起来，一脸的疲倦完全给喜悦代替着啦。
    农民们一面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们，一面互相议论着：“看耍景?洋学生会耍把戏?奇怪!”“别是耍魔术的骗子!”
    “拍花的哟!”听见这话的女人，都担心的赶快看看自己的孩子可在身边，不在身边的也连忙叫过去，好象真来了拍花的一般。
    但是他们仍旧好奇，怀疑，恐怖地的跟在荧他们后边。
    “那么俊的姑娘不缠脚，真可惜了!”老太婆惋惜地说。
    “那个小的面皮真白，好皮色!”另外一个女人目不转眼的望着小唐子。
    “你看那个是男是女呀?”
    谁都没有理会这些话，一进村子，他们就象饿鹰一般地搜寻可以演戏的地方。终于被他们找到了一一那座破落的关王庙前的庙台子。台子前面有一块可以容纳许多人的空场，他们如释重负似地放下箱子，包袱，就不管三七念一的跑进庙里化妆去了。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三日《时事新报》

    （五）
    老费跑了进去、又跑了出来，站在台子上用土话对跟他们来的几个好奇的农民说。“现在我们做个戏给你们看看，戏的名字叫做江村小景。”
    “什么，做戏?做什么戏呀?怎么不敲锣鼓呀?”一个十五六岁的，穿着大红绣花小鞋的女孩子低声问她的同伴。
    “二妮儿，家去!”一个含着旱烟袋的老头子，呼喝着那说话的女孩子，回头对身旁的一个中年人说：“这般人不会是好人，你看，男不男女不女的，是个什么样子呀!”
    “李大爷一会儿就来了，他来了就什么都晓得了!”
    一大批农民都在切切的私议着，有的竟从人丛里悄悄地退出来，怕生是非地溜走了。
    老费涂了一脸油彩从庙门缝里钻出个头来，看见情形不大对，忙说：“梅，把留声机开开，不然他们会走掉的!”说完又缩了回来，对正在化妆的人说：“庙门就做大门，我和荧就把门槛当凳子坐，别人就只有记着排好的地位走了，桌子凳子是没法借的。”
    悄悄地溜走的人们听见了留声机的声音，又悄悄地溜了回来。　“咦!那儿在唱?”　“哪，那个方盒子!”
    “嗳呀，他们真是耍魔术的，方盒子也会唱起戏来!”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四日《时事新报》

    （六）
    他们对这方盒子怀着一种恐怖，但是又不愿离开它。这当儿，草草地化好了妆的老费、荧等从庙门里跑出来，戏开始演了。
    谁都没有记忆起刚才对他们所起的猜疑，都挤了拢来，把庙台子紧紧地围住了。
    “李大爷来了!”后面传来了一声吆喝，观众们全都把头旋了过来。
    一个留着八字胡须的中年人，四十多岁．穿着闪光的泰西缎马褂，最刺人眼睛的是那个瓜皮帽上挺大的红结子。他倒背着两手，摆着方步走进来，农民们都向两旁退去，让出了一条路来。几百只幸灾乐祸的眼睛都盯牢了那瘦削的带着烟色的脸。
    你们是做什么的?他象很怕失掉了自己的尊严似的，先把站立的姿势摆好，然后象县衙里的官老爷问话一样问着。并且举起了右手命令着他们不要做下去。
    “不要做!先告诉我你们是干什么的?”没有回答。他真有点儿气了，当着这许多平日都伏伏贴贴怕他的人们面前，不理他，那是太损伤了他的尊严了。
    正在提词的老王赶忙跑过来说；“哦，我们是来玩山的，顺便就做点儿戏给大家看看。”
    全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李大爷把老王上下打量了一眼，说：
    “做戏?这算是什么戏呀?我们乡下人不懂你们的外国戏，此地村小人少，没有钱赚，请诸位不要耽误了前程!”
    “我们不是来做戏赚钱的，我们一个钱都不要。因为学校放假，又是过年，所以借此出来玩玩罢了。”老王一急，就把学会了的几句土话抛到九霄云里去了，自自然然地用了他那道地上海的官话说起来。
    “唔?”李大爷虽然听懂了一两个字，可是依旧没有理会出所以然来。
    做戏的，始终忍住了气在那儿继续地做着戏，可是观众一个个的都跑过去看李大爷的交涉，到后来竟连一个观众都没有了，李大爷还是在那儿一股劲儿噜苏，只好停了戏。再叫老费去向他的同乡解释。但是不中用，李大爷总是坚持着要他们走。后来竟拿出一块钱来想给他们。
    在这种僵持的情形底下，他们屈服了，他们妆也没有卸，依旧背起了那皮箱、包袱，带着勉强遏止了的愤怒，被迫离开了村子。可怜，从早上五点到现在一一两点多了一一连一口水也没有进嘴，现在还得冒着凛烈的风，拖着没有休息过的疲倦的腿，向渺茫的路上走去。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五日《时事新报》

    （七）
    在路旁，枯干的河流里，那些洁净的石块上，他们这几个被驱逐的人们，散乱地坐在上面。
    “我真想回去给那个家伙几个耳光!”又饿又累的小唐子气愤的说。
    “不要闹孩子气吧!”老费打断小唐子的话。“这次失败完全是因为我们自己太大意，我们没有周密地顾到，看看我们的样子，怎么不惹他们的疑心呢?老王穿得不男不女，荧就那样包着个头……”
    “不过，就是穿得整整齐齐的，这样冒冒失失地跑进村子里去就演，也不会得到好的结果。因为决不象普通耍把戏的!突然地进去了，当然使他们疑心，在他们简单的脑子里，怎么不容易产生那奇怪的念头呢?现在我们要……”
    “那么，照你这样说，衣服尽可以乱七八糟的穿?”老费和程争执起来了。
    “我不是说……”
    “得了，别吵了，我们的意见并不冲突。我的意思，我们再进村子就先找客栈住下，不提演戏的事，就说我们是来玩山的。然后看机会用种种法子和他们接近，使他们一点儿也不疑心我们，并且欢迎我们，到那时候我们再演戏。大家以为我的意见怎么样?”荧用她那做惯了主席的口吻问。
    “就是这样”，程表示了同意。
    “不过，我们再进村子的时候，行动决不能太随便，他们是看不惯男女在一块儿的，最好我们说成兄妹或是亲戚。
    “老费这话是对的。”躺在碎石上的雷，这时突然坐起来，“还有剧本，我们应该完全用街头剧!江村小景不要演了吧，没有布景，什么都没有，怎么演呀?只演改过了的香姐就够了。而且香姐的剧情非常适合他们，开头又象变戏法，他们容易看懂而且容易发生兴趣。
    “香姐当然比较适合，不过，如果可能的话，还是要演江村小景，我们没有预备别的戏呀!并且江村小景的剧情我总觉得在中国现在的任何乡村都适合的，所讨厌的就是布景。”荧一边说，一边把松开了的鞋带系上。
    “就决定这样吧’别的在路上再讨论，我们别要再走夜路了。”程说着站了起来，背上他的留声机就走。
    荧生怕落后，就一下子跳了起来，连耸带跳地跑起来了。为了消除疲惫她一路唱着一只非常动听的歌，歌的曲调是那样的温柔，由这样一个粗野的女孩唱起来，似乎显得很不相衬。
    “小唐子，走不动了吗?就可以吃饭了。前面都是平路，好走得很!”雷象安慰自己的小妹子一样，伸出两手，想把坐在石上一动也不动的小唐子挽扶下来，雷还没有挽，她自己先跳下来了。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七日《时事新报》

    （八）
    “肚皮饿得在唱小曲了，那个混蛋!”小唐子整了整她的衣裳，小嘴撅得高高的，她还在恨那个李大爷呢。
    这时太阳已落在西边的山峰上，西北风也似乎吹得更紧些了。被饥饿，寒冷交迫着的他们，似乎连说一句话的兴趣都失掉了，谁都是沉默地拖着有些肿胀了的双腿往前爬。
    远远地，远远地，有一座庞大的山庄遮蔽了行人的路。一条从西面山上流下来的溪水，环抱了半个村子往南流。东边有大片油绿的竹林，很带着几分秀丽的江南景色风味。炊烟刚从灰颓的烟囱冒起，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了。一阵阵锣鼓，胡琴的闹声，还夹杂着一两声狗叫，从远远的深谷里飘送进了他们的耳朵，这些杂声，就象玛啡针一样，兴奋了每个人的神经，一种意外的欢慰挂在每个人的脸上，脚步都不知不觉的加紧了。
    ×　×　×　×　×　×　×　×　×
    在那蔚蓝的辽阔的天空里，寻不出点儿云，偶尔有一两只好动的喜鹊，唧唧呀呀的又象吵闹，又象歌唱的不断地在叫，有时，抛弃了她们玩腻的枝头，划破天空，扑向另外的枝头去。夜来的霜在葱绿的麦陇上，茅舍上，山林上……敷上一层银色的粉粒，星星似的在阳光下闪砾着。这些静穆的明朗的景色里孕藏着无限春意，严冬象是被昨晚的西北风扫荡净了似的。
    酣睡不久的王哥庄，一早就被新年的欢乐催醒了，爆竹和锣鼓喧腾了全村。
    悦来栈一一王哥庄唯一的客栈里，却静悄悄的象是空无人物，那是一所两明一暗的三间临街的茅屋，在明亮的一间里，迎门供着一幅财神爷，香炉里的三柱香，现在正袅袅婷婷地冒着烟，靠右是柜台，掌柜的一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坐在柜台后烘火盆，在他那饱受生活鞭笞的脸上，这时却也挂着一丝微笑。
    左边暗间里，一座大坑占了全屋三分之二的地位。梅坐在靠窗的一角，默默的在看剧本，偶尔抬起头来望望睡在凌乱的被窝堆里的小唐子，那红得象要冒火焰的两个小腮，被从窗棂外偷偷射进来的阳光照耀得格外娇艳可爱了。一会儿撅着个小嘴，皱皱眉头；一会儿又笑笑，她正在做着甜梦呢。
    “怎么?小唐子还在睡呀?”从外面跑进来的雷说着伏在她睡的炕上，一边摇，一边叫：“小唐子，起来呀!小唐子，十点多了!”
    “唔!”小唐子吃惊似的张大了那双黑眸子，呆望着雷那张充满了欢悦的脸，又望了望她的四周，迷惑地：“这是那儿?”
    “哈哈，还在做梦吗?”雷和梅都忍不住笑了。
    “小懒虫!快起来吧，可以演戏了!”雷说着就去掀她的被窝。
    “可以演了?”小唐子一下子从被窝里冒了出来，整了一下睡绉了的旗袍，跳下炕往外就走。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八日《时事新报》

    （九）
    “那儿去呀?当心受凉!快去穿上大衣!”梅说着从炕上找出她的大衣，替她披上，回头问雷：“他们那儿去了?真的可以演了吗?”
    “怎么不可以?昨天我们真是太鲁莽，太不了解乡下人的情形了!以致于被人家赶出来……”
    “得，别说昨天了，还是告诉我，他们几个鬼跑到那儿去了吧!”小唐子急急打断雷的话头。
    “急什么呀?反正没有得你吃!”雷存心的逗引小唐子。
    “该死，我不要你告诉了!”小唐子故意装做生气的样子，回头就跑。
    “小鬼，别生气呀!他们马上就要回来的。告诉你，梅，真滑稽，老费和昨晚上在这儿玩的那老头儿一一那个说是到过几国的华工，攀上乡亲了。刚刚我们到他那儿做客人去了，喝地瓜老酒，吃饺子，那老头儿真有意思!一听我们可以做戏给他们看，他高兴极了，他说马上替我们找场子去，他又……”
    “快，快准备一下，下午两点就可以演了!”老王一路兴奋地嚷着跑进来。
    “两点?”大家一齐问。
    “对了，场子已经找好了，张公祠前面的旷场，大着哪!昨晚唱京调的那几个乡下人和程谈得火热呢，可惜他们不大懂我的话，不然……哦!程叫我回来让你们先准备一下东西。荧呢?”老王象是忙得不知所措一样，两只手左一指，右一指的。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日《时事新报》

    （十）
    “鬼晓得!我起来就没看见她的影子。”梅说着就去整理化妆箱子。“雷，你去找找她吧!”
    已经走到门口的雷，忽然又回过头来说。
    “怎么办?老费同那个华工也去找场子去了，要不要也去找他们一下?”
    “不要，刚刚在路上碰见了，他们现在分头去借桌子和凳子去了!”老王的话还没有说完，雷早已大踏步跨出栈门了。
    一条小道又一条小道，都没有荧的影子。雷不觉的焦急起来，就试问身旁正在晒太阳的农民，有没有看见一个硕长的女孩子走过。
    雷按着农民指示的方向加紧了脚步，当他转了两个弯的时候，远远地传来了一两声清脆的歌声，他追随着歌声走去。
    雷不知不觉地缓慢了自己的步子，张大了嘴巴，睁着眼睛，出神地望着那环绕在他周围的梦一般美妙的景色。一大片蓝色的苍穹静止地躺着，远远的青山就象入睡了但有时还在皱动着两条黛眉。小桥下的溪水就象小姑娘在她朋友面前诉说她的爱人模样似地温婉的流着。在一丛高入云霄的树木面前，有一个很大的打麦场，荧在那儿正被一群孩子包围着。几个卖花生、瓜子、泥娃娃、爆竹的人，站在一旁悠闲的笑着。
    “好啊!”
    “再来一个!”孩子们叫着。
    “这歌的意思听懂了吗?”荧的语调就象是对着久别归来的孩儿的慈母。
    “听不懂，唱的好听!”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怕说错了似的低低的说。
    “这就是说一个老头子，闯关东的知道吧?他受了一辈子苦，到后来被××鬼子把他们一家冲散了，你们看见过××鬼子吗?”
    “看见过玩山的，还有蓝眼睛，高鼻子的洋鬼子呢!”
    “你们庄上有闯关东的吗?”
    “有，李大叔……”
    “小毛的爷……”
    孩子们抢着说。
    “你们知道闯关东被××鬼子占去了吗?关东有四省你们知道吧?都被占去了，还杀了我们许多老百姓哪!就要打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们甘心被他们杀死吗?”荧兴奋得象不能停止的流水一样地滔滔地讲着。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日《时事新报》

    （十一）
    孩子们小乌鸦似的仰着头，张着嘴，听呆了!
    “我问你们甘心叫××鬼子杀死吗?”荧重复的用力的问。
    “不!”一片坚决的孩子声，象一个爆发的炸弹一样，激昂地吼着。
    “用大石头打他们!”前面、后面、左面、右面，一齐挥着小拳头。
    呆立了很久的雷一一这个大孩子，这时也被这热烈的情景激动了，忘情地喊起来。
    “对啦，用石头也可以打死他们!”这意外的粗大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冲了过来。
    孩子们都扭转了头。
    “雷，来呀!”荧一边向雷招手，一边对孩子们讲：“那位先生唱歌唱得好着哪，你们叫他来唱!”
    “来呀!”“唱歌给俺听!”孩子们热情地跑上去拉拉扯扯地把雷拥了过来。“唱个歌给俺们听!”孩子们要求。
    “好好，等一会儿唱。荧，快回去吧，他们正在找你哪，下午两点就要演了。”“下午就演?”是的，什么都弄妥当了，你快回去准备一下吧!”
    “好，就回去。”荧说着，又对孩子们讲：“你们快回去吃饭去吧，下午我们做戏给你们看!我要先回去了。”
    “做戏给我们看?”孩子们拉着荧的衣角好象怕失掉了什么心爱的东西似的。
    原载一九三六年六月一日《时事新报》

    （十二）
    两点多钟的时候，小孩子停止了放他最心爱的爆竹，老头们的嘴离了旱烟袋，青年和中年的农民张大了嘴巴，穿得整整齐齐的妇女，差不多是全村的人，统统拥挤在张家祠门口的广场上，就连晒干的粪堆上也都挤满了人。
    “达子沟，大家知道吧?哪，就是这个地方!”操着不甚高明的当地土话的程，举起一张图画来。大堆的人群波动了，谁都想挤到前边来细细地看看。“哪，你们看呀!就在这个地方，××鬼子用机关枪一次打死了三四千我们的老百姓，都是无缘无故的呀!你们看，这个××鬼子把刀刺到脱光的女人身上……”
    “啊!”女人们突然叫着，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尖声地叫。
    “我的天老爷呀!”老头儿们哑了嗓音嘶喊象正要收刈的稻禾发觉给人家抢了去似的。　“这还有天日吗?”　“现在，那些××鬼子快要杀到这儿来了，这儿的老百姓应该赶快起来。”
    原载一九三六年六月二日《时事新报》

    （十三）
    剧场的空气，逐渐在沸腾，沸腾，沸腾起来，那些原先坐着的人，现在也仰起头，跷起脚，站起来了!
    这种紧张的空气，直到改过了的香姐上演，才被戏里的老头子的一段开场贺年词，稍稍地平静下来。
    香姐的情节是很简单的，一个五十多岁的闯关东的，因为敌人的侵略，他一生血汗换来的田舍给敌人的飞机丢下的炸弹炸毁了，他的四五十多岁的老婆也给敌人的炮火轰死了。他在枪林弹雨之中，尝尽了艰苦，好容易带了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十五岁的女儿逃了出来，家破人亡，只能沦落在外边，带了自己的女儿，靠卖唱度他们那凄惨的日子。
    扮那老头子的雷，因为化妆化得非常逼真，再加上他身上的一身不知从那儿寻来的破破碎碎的衣服，很容易把那些质朴忠厚的农民瞒住了。
    “长龙，他们不都是洋学生吗?那里来的古老头呀?”坐在一家门槛上的一个花胡子老头，提起了他那三尺来长的旱烟袋，指着雷，轻轻的问他身旁的孙儿。在他的脑海里，也许这十二三岁整天在外面跳着跑着的小孙儿，比他见的世面多。
    “唔?不知道!”张大了嘴巴，跷起了脚，在望着雷的灰白胡子发呆，不知道听清了祖父所问的话没有，头也不动，很快的答着。
    毒灰白胡子的老头儿，开始向人介绍了他的儿子和女儿。荧这时穿了件浑身是补钉的夹衫，在那可怜而又可爱的神情上，再也找不出平常的那种雄纠纠的气概来了。一条接上去的小辫儿在她的背上很快活地摇摆着。小唐子，这个柔弱的女孩，现在竟变成男孩子了，那蜂蜜和着的淡黄色的油彩，懒懒的睡在他的二个小鼻孔下。
    “耍把戏的老头儿好福气呀，一男一女!”一个中年妇人低低的和她的同伴羡慕似的说。
    老头儿打起小锣，开始唱了：
    老汉今年五十多，天南地北受奔波，
    一生的辛苦我受不了呵，××鬼欺得我无奈何。……
    “娘，你听他说什么呀?什么，他老婆被鬼子的大炮轰死了?”
    “别多嘴，静静地听着。”娘立刻闭紧了自己嘻开着的嘴。制止自己的孩子。等孩子回过头去，闭紧了的嘴又立刻嘻开了。到戏里两个孩子瑟缩地站在人圈中间，那种疲惫的神态和不能不嘶声竭力拉长了哑喉咙高声歌唱的时候，他又稍稍闭紧了嘴，低声地叹息着：“咳，可怜，没有娘的孩子!”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去探亲，有钱的人家呀吃酒肉，穷人呀，拾草拣大粪!
    原载一九三六年六月三日《时事新报》

    （十四）
    凄凉的歌声在空气里颤抖得直打转，一遍，二遍……
    没有一文钱掷到场子里，老头儿紧皱了眉，从一堆衣包，破箱的上面，提起了一根藤鞭。两个孩子。一边还在拉直了喉咙喊，一边偷偷地回过头来，望一望父亲的脸色，看到那紧皱的眉，灰白胡子上紧闭的嘴，还有在那只干枯的手里的一条，一条藤鞭!唱着，唱着，泪水冲出了眼眶来了，没有血色的口唇颤抖着。
    唱着，唱着，还是没有一文钱掷到场子里。
    凄凉的歌声在空气里颤抖得直打转，在每个观众的耳朵边，低低地啜泣着，谁都压紧了呼吸，不让吐出一口气来，远远的山谷里飘来了树叶的飒动的声音，一颗老树上栖息着两三只老鸦，在不识时务地时断时续地叫。
    唱着，唱着，还是没有一文钱掷到了场子里。干枯的手里的藤鞭终于落到了两个赢瘦的背脊上，荧和小唐子禁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藤鞭还在不断地挥动着，老榆树上的老鸦好象听见了下面、的哭声，嘻开了嘴，“呀呀地”带着嘲笑飞向别棵树上去了。
    每一下鞭声刺着每一个忠厚的观众的心窝。场子里渐渐嘈杂起来了。
    “好狠心的爷!”从一只牙齿也看不见的失了风的老太婆瘪嘴冲出来。
    原载一九三六年六月四日《时事新报》

    （十五）
    小孩子红着眼眶回过头来说。“娘，你不要这样打我呀!”
    坐在门口的老头子，这时放下了旱烟杆，吐了口烟，跑上来，自愿做个调解的人似的，真的对和他年龄相仿的雷说：
    “好了，好了，回去再说吧。”
    藤鞭更加紧的鞭打着，荧和小唐子索性坐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了。
    突然，人群里跳出了一个青年，跑上去从干枯的手里夺下了那条藤鞭。
    “好!”
    “打那个狠心的老东西!”来不及想一想那个青年是不是自己庄子里的人，每一个观众就拍掌叫好起来。等那老头儿开始对那抱不平的青年哭丧地诉说，才又稍稍静止了下来。
    “我那儿会打……她们……打在她们……她们身上比割我的肉还要痛!不过为……为着吃……吃饭……唉，本想多带……一些干粮出来，可是，××兵已经……已经打进庄子来了，再不逃……就来不及了!我只好……丢开……炸得骨肉模……模糊的老婆……拖了……她们逃出来……我们，我们已经三天……三天没有吃饭了……”
    “悲叹，啜泣，咒骂，混做一团，象一壶才拿下来的烧开了的水，重新放在火炉上，又沸腾了起来。
    “唉，真可怜!”
    “都是××鬼子不好!”
    “娘的，非揍死那些狗娘养的不行!”
    ×　×　×　×　×　×　×　×　×
    到西边的高峰吞下了半个太阳的时候，做长工的，做短工的，年老的，年少的，男的，女的，才缓缓的走回他们的家，一个“揍死××鬼子”的印象永远刻在他们的脑海里。
    原载一九三六年六月五日《时事新报》

    （十六）
    演戏的一批人，被一群热情的农民拥送到了栈里。农民们不管他们累不累，当然更没有照顾到自己已经站了一个下午，争先恐后地问外面正在发生着的一切事情。他们问象刚才演的戏是不是真有这种事，他们问为什么中国兵不打他们?荧、程，他们分头把一切事情细细地解答给他们听，在他们每一个兴奋的，饥渴的面孔上都表示出，他们是那样需要知道这些消息哟?
    “他娘的，咱当兵去!”
    “总有一天那些怕死的东西要遭千刀万割!”
    他们这种难以言喻的愤怒，象是要冲破这三间小屋子似的，那无数颗剧跳着的心，熔成一颗巨大的炸弹，随时都有爆裂的可能!
    夜是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过后就更显得寂静了。
    大炕上他们八个像装在盒里的凤尾鱼一样地躺着。程和老费说了好几遍：“睡吧，明天一亮就要走，睡晚要起不来的!”于是，谁都盖拢了嘴，紧闭了眼睛，不再说话，可是在他们的心头正在跳动得厉害，实在白天里意外的成功，和意外的收获，是太兴奋了他们的情绪了呵!
    天刚亮，许多农民就拥挤在门口了，挟着大包的花生、瓜子、青萝卜来送他们。他们，前天碰了一鼻子灰的一群，今天却象出征的将士一样，被农民们热烈地拥送到了村外。
    “再来呀!”
    “回来路过我们的庄呀!”
    在这许多真挚的热情和爱恋的声音里，他们终于离开了王哥庄，向着另外那些陌生的乡村走去。
    可是那些恋恋不舍的孩子们，却成群的跟在他们身后，似乎恨不得跟着他们一道去。
    “小朋友们，回去吧，我们会再来看你们的!”他们感动得嘴唇都颤动了。
    在幽邃的山谷里响着一串激昂的歌声，那声音就象挟了千军万马似的，英勇地，壮健地，在深山里向前冲，冲!
    原载一九三六年六月六日《时事新报》


南行车中

蓝喷

    我从济南上车，邻位便是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小女孩。老人穿着一身薄棉的袄裤，那个小姑娘却用红头绳光光地梳着几根小辫子，身上套着一件太大的红花洋布罩衫。
    起初那个小姑娘很胆怯，连望我也不敢望，然而那一副乌溜溜的小眼睛，绯红的两颊，倒很惹人欢喜。我便把余剩的两只苹果给了她，她不敢拿，我便放在她手里，这时老人说着一口宏亮的北京话，叫她对我谢谢，然而她只微笑地摇着身子，眼睛凝视着红色的苹果皮的反光。…
    我们便在这里开始闲话了。我先问：
    “你是那里来的呢？这女孩是你的孙女儿吧!”
    “哦哦，是的，我从北平来的。这小厮是我的外孙女儿，……。唉!可怜的，爸妈都死了……。”老人音调变得忧郁。
    我默默地又把小女孩看了看，老人还在说；倒是乖乖的，问她妈妈那里去了了爸爸那里去了了便会大哭的……”
    火车叫得令人烦恼，车窗外正飘着白茫茫的雨花，老人的话匣子开了也没法收住了：“你们读书人总知道，我的家在长春府，长春府，现在不是我们的了，是不是……”老人打了个噎，仍旧接下去。
    “我没有儿子，把女儿找了个干婿，他们小夫妻俩在长春乡下种田，我在北平做染坊司务，……后来我的干女婿去当了什么……哦，当了义勇军，……义勇义勇，后来听说死了，丢在高岗子上……哦哦……”
    老人几乎咽住了，然而他一肚子的痛苦怎么按捺得住呢？他还呐呐地，
    “我的女儿知道这消息以后，就天天发狂仇的跑到警察局去吵，要他们缉查凶手，…你知道…那时警察…哦哦，不是警察，全是外国兵了……哦哦…把她拖进去了，就此没有了…哦哦…我女儿不知被怎样了…邻居便偷偷把小厮送到北平来…”老人这时的眼睛好像梦似的，涌着泪水。粗糙的手在抚摸着小女孩的黑发的头。
    小姑娘抬起头来看看流着泪的老祖父，好像电感应似的，突然放声大哭了。手里的两只苹果也一起落到地板上去了，滚在很远的角落里。

    （原载1936年6日18日上海《时事新报》一《青光》，藏近代史研究所图书馆）按，1936年7月4日上海《大公报》上乔琳的文章《唐兰珍闻》说：兰苹“时常有稿子在报上发表。”“她到济南去的前后几天，还有好几篇稿子在《时事新报．青光》上发表。《南行车中》、《农村演剧杂写》是其中的两篇。”我们据此查出《南行车中》一文，而其署名为兰喷。兰喷1936年在该报副刊发表的文章共二十六篇，今仅录此一篇，其它篇目参见我们编的《王、张、江、姚“四人帮”资料索引(二)。


再睁一下眼睛吧，鲁迅!

蓝苹

    一个挨着一个，静默地向前移动着。
    当我挨到了棺材前的时候，突然一种遏止不住的悲酸，使得我的泪水涌满了眼眶，同时从深心里喊出：
    “鲁迅，你再睁一下眼睛吧!只睁一会儿，不，只睁那么一下”!我张大了眼睛期待着。但是他没有理睬我，仍旧那么安静的睡在那儿，象是在轻轻的告诉我；“孩子，别吵了，让我安静一下，我太疲倦了!”于是我带着两汪泪水，一颗悲痛的心，悄悄的离开了他，攒进了那个广大的行列。
    这种难以言喻的哀痛，在不久以前曾经苦恼过我一次：在看复仇艳遇的新闻片里，我看到另外一位斗争到死的伟人一一高尔基。我看到高尔基生长的地方，又看到他老年来那种刻苦的精神，最后那个占领全银幕的，紧闭着眼睛的头，使我象今天一样的噙着眼泪恳求着：“高尔基!再睁一下眼睛吧，那怕只睁一下!”但是……。
    我象一个小孩似的，在戏院里哭了。
    由千万个人组成的那个行列一一那个铁链一般的行列，迈着沉重的，统一的大步走着。无数颗跳跃的心，熔成一个庞大而坚强的意志一一我们要继续鲁迅先生的事业，我们要为整个民族的存亡流最后一淌血!太阳象是不能再忍受这个哀痛似的，把脸扭转在西山的背后。当人们低沉的哀歌着“请安息”的当儿，那个傻而执拗的念头又在捉弄我：
    “复活了吧，鲁迅!我们，全中国的大众需要你呀!”
    没有一点儿应声，只听见那刚劲而悲愤的疾风，在奏着前夜之光。
    黑暗吞没了大地，吞没了我们的导师。每个人象是失去了灵魂似的，拖着滞重的脚步，跨上了归途。
    但在每个心头都燃烧着一个愤怒!

    原载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五日《绸缪》月刊第三卷第三期


家庭里的事

蓝苹

    新家庭幸福的起点在那里？有的人说，有了钱万事满足，也有人说，生了优秀的儿女，家庭才有幸福，这话自有相当的道理，但金钱未必是家庭的幸福，有时因金钱作祟反而造成黑暗恐怖的事变，可见金钱是靠不住的。我以为康健生活才是快乐与幸福的起点，无论那一家，男女老幼，你伤我病，终年与药石为伍，这是最最痛苦的，反之一家人个个身强力壮，做事的努力做事，读书的奋发用功，内外一元化的为事业前途发展。这个家庭，我觉得是最快乐而幸福的。讲到这个问题，可算是最难办到，不论父母子女，每个人都要讲求清洁，注重卫生，这句话大家会说，但怎样去做呢？恐非经医生指导不可。这里记一点下来，可供一般主妇们参考。
    第一点对于医药方面的观感，我自己却不愿奢谈医药事业，因为国人迷信太多，缺乏医药常识，对新医没有彻底的了解与认识。一个人生了病，请了医生，往往不听医生的指挥，出了事，便埋怨医生不尽责，这是多么冤枉的事！在医生方面，很少能研究病家的心理，彼此不相体念，也是失败之因。新医还是萌芽的时期，除都市外，农村里至今还没有受到新医的恩惠，大概也有几项原因：(一)新医人数太少，不够分配，(二)内地生活极苦，交通阻梗，便是有医生，病家总经不起远道求医，(三)农人积财不易，看钱自然很重，不知西药之贵。譬如值五元的药，要他三元，还以为太贵，把不得医药费全免，但事实上怎能办到呢？所以我相信我国社会，必须运用政治的力量，推广农村的公共卫生，奖励科学的新医，转移人民的心理，新医前途才有可为。
    第二点是妇女卫生，卫生两个字，绝不易谈，必先有了钱，才能讲卫生。你想人生四大需要，衣食住行，不都是须有充分经济，才能讲究么？现在大多数人生活也不易维持，那里还谈得上卫生？都市里如此，农村不言而喻了。卫生无论男女，照理都要讲究，可是我国的女人，数千年来受一切不平等的束缚，一向过牛马式的生活，还配谈到卫生？到了现在，妇女界智识已开，所处地位较好，才知道卫生是必须注意的。女子身体的构造，于男子有许多差別，故操劳不及男子耐久，这是天然吃亏的地方。又如缠足束胸，都是女子最苦痛的事，然而现在内地农村，尚有未曾完全革除的，此种陋俗，予女子终生的痛苦，谅其实质，比杀人更惨，这是妇女最不幸最不卫生的事。妇女的卫生说来很简单，我觉得比这更重要的，是家庭的幸福问题。一个家庭要上下一体的相亲相爱相谅解，然目前最普通弊病，是夫妇间不相关切，无爱情可言。有的因经济贫困而夫妇反目，这是最可惜的。应该愈贫困愈要谅解，才有改善生活的可能。
    第三是家庭的卫生常识，同样一个家庭，城市与农村有许多不同的地方，日常生活，我以为农村比城市优美得多，譬如农村里虽住的是茅屋，四周空气新鲜，阳光充足，小孩每天受到十余小时的阳光，而都市居民，蜗居鸽棚式的房子，阳光是不易射到的。吃是一家营养最重要的，农人有新鲜的果子，菜蔬，维生素是最丰富的，而都市中人，平日所吃，大都不甚清新，家庭卫生，原以饮食为最要，居食衣着次之。我国人的习惯，适得其反，常见市内的儿童，很多患脚气及佝偻病的(即软骨病)，小孩如此，成人可以想见，这便是饮食不卫生的佐证，一个主妇，对饮食先不讲究，还谈得到什么儿童教养么？
    第四是儿童卫生，儿童应听其天然发展，过分管束，反而不行，但他们一切生活所需，当然以清洁为第一要义，可惜一般人家太不注意清洁，最好使小儿不与细菌接近，不过一遇了细菌，即生疾病，好像花房中的花草，平素不见日光，一见日光，立呈枯萎，而适应天然的环境的小儿，反有抵抗细菌的能力，但后者死亡率究比前者为高，所以折衷办法，儿童不能过分管束，亦不能随便放任。清洁卫生，是必须讲究的。都市里中上级家庭，喜燃强烈的电灯，小孩睡了，依然电灯通明，殊不知强烈电灯，有伤小孩目光，甚至伤及神经，而有神经错乱的危险，这些都不能大意忽略的。

    （原载1936年11月17日上海《大沪晚报》，藏近代史研究所图书馆）


三八妇女节--要求于中国的剧作者

蓝苹

    真所谓三句不离本行，我是一个演员，因此在“三八节”所说的总离不了戏剧。
    一九三五年上演的《娜拉》，以及最近上演的《大雷雨》都是以妇女问题做主题的戏。并且在演出上也有着很大的意义。
    可是在目前中国的妇女，不仅仅象卡嘉林娜似的，被封建的铁蹄踏践着，而且没有丝毫保障地，在时时被帝国主义者欺凌着。如不久以前，一个少妇在电车上被某国的水兵强吻了，以及过去报章上常常登载的，某某厂的女工被××工头给强奸了，调戏了……这一切的暴行，我们都是毫无抵抗的忍受着。我们是在各种各样的压力底下活着。象这样，单单一个出走的娜拉够吗?不，绝对不够!我们需要比娜拉更实践、更觉醒的妇女!
    《娜拉》和《大雷雨》同有着一个缺点!就是因为风俗和习惯的不同，不够通俗，就因为这样，一般的观众不容易接受。所以我们需要通俗的，为大多数观众能够接受的创作剧。可是创作剧呢?不能说没有，如夏衍先生的《赛金花》，《秋瑾》，曹禺先生的《雷雨》和《日出》，以及其它的独幕剧，这都是很有意义，很优秀的创作。但是我们还是觉得不够，不够!
    站在一个妇女和演员的立场上，我要求剧作者，在今年，在这被称谓话剧年的一九三七年，大量的替我们，被窒息将死的妇女们产生剧本!
    三八节的前夜

    原载一九三七年三月八日《时事新报》


从《娜拉》到《大雷雨》

蓝苹

    我虽是一个演员，但是我并没有什么经验，我演过的象样的戏只有两个一一《娜拉》和<大雷雨》。现在我就来告诉大家我怎样演出这二个戏罢。
    一九三五年的春天。
    我永不忘记呵!那是一个和我的心一样阴沉的日子。我离开了对我有着无限温情的故都，抛弃了那在生命史上最可宝贵的，而又是永不会再得到的东西，到上海来一一演《娜拉》。
    出演《娜拉》是我正式踏进戏剧之门的一个开始。在从前，我虽然也曾不断地从事戏剧，可是目的都不在戏剧艺术的本身，仅仅拿它作为一种工具；就拿九一八事变以来，我们所演的戏来说，多半不注意艺术本身，只是把那种被暴日侵掠的情形搬上室内舞台，搬上街头的露天剧场。
    因为一般的人，特别是很少受过教育的工农，他们平常不看新闻纸，假如我们空口对他们说一些怎样应当抗日的话，他们也许就会说：“那不管我们的事!”真的，很难叫他们接受的，可是，如果你编一个故事，不管你的技巧怎样蹩脚，可是他们就会很快的接受的。
    象我这样既不能肩着枪杆上前线，也不能在后方做些事情的人，是很觉抱憾的，因此在最后，我终于选择了这条路一一运用戏剧的特性，去告诉广大的民众应该赶快起来救中国!
    可是现在，因为生活和环境的驱使，我终于进入了纯艺术之门，我所演的戏，卖钱是一元，最低的也是每位四角，呵，这是给谁看的?我觉得惭愧，我觉得对不起离开故都时那个大的牺牲。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上，以致于对于这次《大雷雨》的公演，我有些不忠。
    记得每当夜里排完戏，在临走的时候，导演先生常常用一种温和而又带一点警告的语调说：“你要自己回去念念词呀，这个戏单靠排练的时间是不够的!”
    “唔，唔，”我就是这样答应着，可是就一直没有用心思。
    当时只希望能够到前方去，把千千万万颗慰问的心带给那些英勇的战士!呵，我又是那样希望自己象一匹野马似的，自由地奔驰在那辽阔的雪地上。
    我被这种都市的生活弄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我是需要照一照镜子，接触一下真实的事情!因此，除了必须到“业余”排戏的时间外，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北上慰劳团上。
    但是因为各方面的限制，使得我只有眼巴巴地望着云南轮把波儿她们载去；为着减轻心上的寂寞，我又为着第二第三批慰劳团工作着，《大雷雨》整个排练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在排《娜拉》的时候我曾经提心吊胆地用过功，可是《大雷雨》，一个比《娜拉》艰难几倍的戏，我就这样每天只化了一两小时的排练而上演了，天哪，我在后台简直浑身发抖，在这时候，我开始谴责我自己，对于戏剧是这样的不忠实呵!
    如果这次公演有什么收获的话，那就应该是导演和给我许多意见的朋友们的!
    记得在演《娜拉》的时候，我在台上真是自在极了，好象《娜拉》与我自己之间没了距离，把娜拉的话当作我的，把我的情感作为娜拉的，什么都没有担心，只是象流水似地演出来了。
    可是《大雷雨》呢，我和卡嘉邻娜之间就好象隔离了几千里的路程。卡嘉邻娜是那种忧郁，那样善于幻想，而我呢，没有过她那种忧郁，也没有过她那些幻想，特别是后来的那种反常的状态和终了的实行自杀，那对于我是太不可捉摸了。
    这儿我想起萧伯纳的一句名言：
    “你要是想做个演员，那么，到社会上去活十年吧!”
    这句话是告诉每个演员必须要有很丰富的生活经验；当然舞台方面的知识的获得也是必要的。
    就拿我演的这两个戏来讲，在演《娜拉》的时候，真象刘姥姥初进大观园，可怜死了!许多舞台条件我都不懂，当然更不知道我本身具备了这些条件没有。那时只是凭了一点生活经验来做上演这个戏的基础。
    我觉得我深深的体会到娜拉的个性，以及她的情感。我把所体会到的东西，又经过了长期的思索，然后把它运用到每句对话上。记得，那时我曾经为读剧本失过眠，每当夜里隔壁那个罗宋裁缝的鼻鼾声代替了那闹人的机器声的时候，我总会从枕头底下摸出易卜生集来，用一种细微的声音，耐心的读着每一句对话。
    用功虽然不多，但是已经可以使得我在台上旁若无人似的，一点也没有怕的，不自在的成份。
    但是《大雷雨》呢?因卡嘉邻娜这样角色，极端痛苦极端内心矛盾的角色，在我的生活经验上来说，真太少了。因此我对于她的理解比对娜拉的理解渺茫的多了!另方面，这个比娜拉艰难几倍，完全是内心表演的角色，是需要专心的加以研究，加以批判，每一句话(尤其是那些独白)都韵律化，每一个动作都得配合着她的个性，以及全个感情节奏化起来，这样才能有更高的收获。
    可是我呢?这种生活经验既不丰富，而又没有象演娜拉时那样用过功，所以造成了未上台时的心跳和在台上的蹩扭感觉。
    这次《大雷雨》的教训使我更深的明白，一个演员不但需要丰富的生活经验，同时还要在排练时间以外，用自己所有的精力对于你要演的全个戏，你要扮演的角色，加以刻苦的研究和体会。
    然而，我却已经在一种异常矛盾的心情下把一部有着永久艺术价值的戏一一《大雷雨》上演了。每当一想起这个，心就会裂碎了一般的痛啊，这是多么罪过哟!
    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下已经挣扎了将近两年了，啊!什么时候才能克服这个毁人的矛盾呢?

    原载一九三七年四月五日《新学识》一卷五期


《大雷雨》的卡嘉邻娜

蓝苹

    兹九先生要我写一点关于《大雷雨》里的女角卡嘉邻娜的意见，对于这个女性我自然有些意见，因为我是同她特别亲近过的；不过心情一向都是凌乱惯了的，所以对于卡嘉邻娜的意见也免不了会有些凌乱，把这样凌乱的东西告诉人，真觉得有些难为情。
    卡嘉邻娜演了一个极悲惨的悲剧。可是这悲剧并不是她个人的悲剧，而是俄国当时的社会的悲剧。那封建势力，在当时，因为商业资本的抬头，而动摇起来；不过，那新兴的势力不足以完全摧毁那根深柢固的旧势力，所以这两种势力就不断地搏斗着；这样的矛盾和动荡的现象，展示在社会中，展示在家庭中，展示在个人中。
    处在那旧的社会制度转变到新的社会制度的过程中的人们，尤其是青年人，特别受那旧势力迫害的人，是会时时刻刻挣扎在一种异常矛盾而苦闷的生活里的。认识清楚而意志坚定的人就能逃出那旧势力的魔手，走向新的前途。否则，不但逃不出那魔手，并且还会把它捏碎!卡嘉邻娜就是被那封建的魔手捏碎了的一个。所以我们说卡嘉邻娜的悲剧不是她个人的，而是那时候的整个时代的悲剧。
    卡嘉邻娜在做少女的时候，是一个非常活泼，而有生气的女孩子，在第一幕里她回想着过去生活时，曾经说：“……有时候我梦见一座金殿，或是那奇异的花园，全唱着生平从米没有听过的声音，那些山和树，啊!都和平常所见的不一样，并且我有时候觉得我在天空上飞……”啊，卡嘉邻娜的灵魂真是又美又活跃呵!她在那样的环境中，从小就常常想飞到新的天地中去的；就是当她受尽了家庭的无理虐待一一封建的摧残的时候，她还是从深心里喊出：“……人们为什么不会飞呢?”接着就反抗地嚷着：“啊!我真想飞到伏尔喀河上，坐在船里歌唱着，互相拥抱着游玩起来!”最后当她丈夫不顾一切的丢下她走了的时候，严厉的污骂，以及那阴沉而古老的屋子，造成的那种令她骇怕而窒息的空气，在这时那个新的愿望象火一般的燃炽起来，她终于下了决心：“不，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傻子，他现在于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要见鲍理斯的面，啊，晚上快来呀!”这时的卡嘉邻娜是非常勇敢的，她是有逃出那封建魔手的可能的。但是不幸的很，她碰上了一个苦闷在封建势力之下，而无反抗的情感和力量的懦弱的鲍理斯。当她听见鲍理斯要走的时候，在她那颗将毁灭的心上又燃上一个新的火焰，她勇敢的要和鲍理斯一道走，可是，那个懦夫却没有一点勇气，终于丢下她一个人走了。最残忍的是卡嘉邻娜唯一的生的希望被他的懦弱给毁了。她惨痛的喊着：“我为什么还活着呢?大家反对我，家庭反对我，连墙壁都反对我呀”；啊!那儿是她的安慰，那儿有她的生的乐趣呢?她终于被那恶魔一样的黑势力给吞噬了。
    卡嘉邻娜的这样悲惨的结局，我们予其说是由于她个人的软弱，倒不如说是由于俄国当时的封建势力还顽强，而完成一种新人生活的客观的社会条件还太不充分。在她许多的对话里我深深的了解她是一个活泼而热情的女孩子。但是那黑暗的封建势力使她窒息，忧郁而感伤。不过，她比起鲍理斯，那种苦闷在封建势力之下而又无反抗的情感和力量的鲍理斯来，却强得多了。
    在当时的俄国固然有很多卡嘉邻娜，但是如果我们稍微留神一下，目前的中国也正多着哪!不过，现下的中国比起那时的俄国还要复杂的多，矛盾的多呵!所以我们现在不但要使中国的卡嘉邻娜能够活下去，而且还要英勇的，和男人们共同去背负起民族革命这个伟大的任务，因为只有在整个民族自由解放的时候，我们妇女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一九三七，四，八。

    原载一九三七年四月十六日《妇女生活》第四卷第七期


我们的生活

蓝苹

    演员的生活象迷一样一一在一般人的心目中。
    常常的听到许多人羡慕的说：“啊!她们的生活是多么适意，多么风头呀!”
    有些自命高贵的人们，却又这样卑视地漫骂着我们：“口屈，那不过是一般放荡成性的‘戏子’罢了!”
    另外还有一些人却把这从事于新兴演剧的人看成眼中钉，恨不得拔掉扔出世界去，看成炸药一样的危险物，多方设法来消毁。对新兴演剧的这样的进攻，帝国主义者可说执行得最力，他们时时刻刻为保持那个古老的世界和特殊的利益，到处暗放着猎犬，直接或间接地来摧残，阻碍新兴演剧的活动。他们这样进攻的触角不仅在租界上随意触伤我们的演剧，他们甚至还企图使他们那样的贪婪的触角伸展租界以外的各地。
    我们的演剧就被压在这样庸俗的，封建的，帝国主义的恶势力之下。我们的演剧，只有不断地去克服这些恶势力一一尤其是帝国主义的恶势力一一才能有健全的发展，开发出美丽灿烂的鲜花。在演剧上要克服这些恶势力，无疑是要使演剧的活动与整个的反帝反封建的基本活动配合起来，这才能达到目的。
    我们的演剧既已处在这样一种严重而艰苦的情况之中，再加上我们的演剧艺术本身又还在幼弱的时期，所以我们这从事于演剧的人不能不把自己锻炼成一块百折不挠的钢。
    我们不仅需要健全的身体，还更需要健全的思想和意志；因为演剧再不是一种纯娱乐的东西，而演员也不是一种玩偶；我们的演剧应在我们这个苦难而伟大的时代中充分地发挥出它的社会效能，演剧的这样的社会效能的完成，自然是靠剧作者，导演者的正确而深刻的社会认识。
    不过我们要是承认演员也是演剧这个机体之一重要部分，整个的演出效果的一负责者，那么他无疑也应象剧作者，导演者一样，对于他所处的社会必须要有正确而深刻的认识。过去及资本主义社会中，对演员的那种“愚民政策”一一即是说演员只要有表演的才能就够了，对社会的认识及其它的知识是不必要的一一是应给予否定的。因为在一种机体内，各构成分子的健全，整个的机体也就健全，要是其中有某一分子不健全，无疑那机体就会受到一定的损害，而不能充分地发挥出它的效能。在一种演出中，导演者对于那剧本的认识不够，甚至不正确，就会减弱甚至完全取消了那剧本应有效果，这自然是不可避免的情形；同样，演员对于剧本及导演者的指示，要是也认识得不够，甚至不正确，因而表现得不够有力或甚至是歪曲了的，那当然也可能减弱，甚至完全取消了那剧本应有的效果。所以在我们的演剧艺术中，不但剧作者和导演者应该对社会有正确深刻的认识，有较高的文化水准，同时演员一一这与剧作者，导演者共同完成一种高尚效果的重要分子一一也应该有正确深刻的社会认识，也应站在同一的文化水准上。真的，要使我们的新兴演剧得到健全的发展，非打破过去及资本主义社会中对演员的那种“愚民政策”，进而象好的剧作者，导演者一样，具有正确的认识，丰富的知识不可。我们演员与创作者，导演者的关系，不应是被动的，不应是生硬地接受过剧作者，导演者的意见，而应将剧作者，导演者的意见通过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融化为自己的东西，带着主观的力量表现出来。演员在剧作者，导演者之下，并不是被动的傀儡，而是为同一的目标而共同努力的合作者。剧作者，导演者，有创造，演员也应有他的创造，他们的创造都完成那共同的目的的。
    上面是从根本上，从演员与剧作者导演者的关系上谈了一谈我们演员应该注意的地方。现在再从演员的本身上枝节地谈一下。
    许多人把演戏这事看做顶容易的事。喏，只要你把台词读熟甚至不熟也不要紧，到台上那么一笑，那么一哭，　那么一扭，这是多么容易的事呀!因为任何人都会笑，都会哭，都会让身体扭动。
    “可是，这是一种多么艰苦的工作呵!”我一一一个刚刚和戏剧粘了一点边的人，却深切的这样感到哟。
    一个演员在本质上固然要有着表演剧的能力；可是如果你没有坚决的意志，你不用全力去培养和发展它，那么，那能力也会萎缩，也许还会变成废物!
    记得李却．波里士拉夫斯基在他的《演技六讲》(郑君里译)上说过这样的事：一个有着一双大眼睛，漂亮而活泼的女孩去求他教授演剧艺术。可是经过几度的试验以后，这位世界名导演确定了这女孩可悲的命运一一不能演戏。只有在最后那女孩的大眼睛噙着泪水，咬着牙齿用擅抖的声音说：
    “可是我还要演戏的，此外我的一生，什么都不想要了……”
    在这一刹那间，导演先生发觉了她对于演剧艺术是会有贡献的，于是很快的就帮这女孩子着手干起来了。一个有着一双大眼睛，漂亮而活泼的女孩，在一般人的眼光里已经是一个很有资格的演员了。可是在一个忠实于戏剧艺术的人的眼里，那就不同了。同时那坚决的意志和毅力，在一个忠实于戏剧艺术的人看来，也是很重要的。
    当一个演员确实的知道自己有着演戏才能的时候，就得拿出坚决的意志和毅力来教育自己。使自己能支配自己。能把自己的精神和身体配合在不同的场合中。因为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物是恰巧同你是一样的，就是有所谓适合自己性格的角色，但那也不过是那个角色的某一部分和你相近，绝对不会完全相同。并且演戏是一种艺术而不是生活，所以演员在舞台上是通过一定的技术而完成的一种艺术(不是生活)，而不是毫无变化地把自己硬搬了出来(我并没有否认演员个人的人格一贯地作用于他一切人物的表现中)。如果这样，那就没有创造的表现，没有创造就不能成活的艺术，而是无生命的东西。
    所以如果你想做一个真实的演剧艺人，那就必须时时刻刻的想尽方法教育自己。据李却．波里士拉夫斯基的意思，一个演员必须有以下三项极重要的训练：
    一、身体的训练一一演员必须有着完善的身体。就是说一个演员一定要每天有适当的运动，如柔软体操，节奏体操，学各种舞蹈，练声，训练呼吸……这样才会使你的身体能运用自如。
    二、是丰富的知识的获得。一个演员必须要懂得文学，绘画，雕刻，音乐，历史，以至于人体解剖学……这一切学识可以助你成为一个多方面的演员。
    三、就是一个演员必须有着一种操纵自如的精神活动。这种效果必须经过长时期的苦功和经验才能得到。怎样培养呢?他说：“……这一方面的工作可以从培养下面所提到的各种人类所天赋的禀质着手。把自己的整个的五觉在各种不同的想象的情境下紧紧的把握牢；把感应的记忆，灵感或铭感的记忆，想象的记忆，最后是视觉的记忆，充分地培养起来。”
    “……你得培养对想象力的信心，培养想象力的本身，培养纯真的天性，培养观察力，培养意志的支配，培养宽宏的器宇使得情绪的表现可以尽量的变化，培养幽默的悟性和悲剧的悟性……。”
    想来，没有一个演员会否认他(她)是不需要这些基本训练的，可是问题就在你能不能用那种刻苦的，伟大的毅力去获得。
    因为戏剧艺术本身的艰难，再加上现社会许多不利于我们的客观条件，一个演员的生活是很容易有着以下的危机的。
    生活的糜烂一一这糜烂的生活是演员的艺术之最大的敌人，它毁灭着演员本身及他的艺术。一个演员在目前这样社会中，是很容易走上糜烂的道上的，这一半是由于那恶劣的环境促成的，不过演员个人的自暴自弃也是重要原因。环境固然可以影响个人，同时个人也可以改变环境，为什么要屈服在恶劣的环境中呢?我希望我和同伴们从那陈腐的恶劣的环境中跳出来，踏上新的阶段。将自己溶化在纯正，健全的，反帝反封建的新的演剧活动中。
    另外的危机就是受不了客观环境上的打击，又对戏剧艺术本身生了畏惧，于是退却了。我在某一个时期曾经差一点成了一个退却者呢!因为我深切的觉到自己的才能不够，再加上客观环境不允许我有着前面说过的修养，我悲观，绝望到极点了。一个人对于一种本来极爱好的东西，逐渐有了舍弃的念头时，是会转而对它特别留恋，考虑的。其结果不是毅然舍弃它，就是转而更执牢它。所以近来我对于演剧本身及我与演剧一一这样的问题，特别注意去考虑，同时因为友人们的善意的劝慰和鼓舞，我下决心了，我决心本着自己那点细微到可怜的才能，加以刻苦的训练，忠实于中国的新兴剧运。
    我什么也不希望，只希望我能做一个演员!
    我还希望中国多产象李却．波里士拉夫斯基那样善诱，能启发演员的导演人!
    一九三七．五．十四

    原载一九三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光明》第二卷十二期


一封公开信

蓝苹

    近来各小报有许多关于我和唐纳的消息，这消息主要是说我负情于唐纳。我本想耐性的对付这事，默默的让它过去，因为是可以这样的。我和唐纳早没有关系，他是没有理由再来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烦我的。不过既然各报发出了许多不利于我的一些不正确的消息，为了使大家明了起见，我不愿再默默地忍受了。
    爆发了吧．这久积在心头的郁闷!　带着这毁人的郁闷，我活了一年多!　这悠悠的一年多，除了极少数的朋友以外，一般的人，都在这样说着：“唐纳是那样痴情的热恋着蓝苹，可是蓝苹却一再的对他情变着。”在这些话语中是隐藏着大量的不满和责难的。
    现在我实在再也不能忍受了，虽说这样的麻烦在一般有正经事干的人看来，是顶无聊的事情，值不得多费唇舌，可是现在有些人那样甘愿来多费唇舌，又还那样苦心而有计划地来担负起那样重大的“责任”，我不便使别人扫兴，同时也希望一般人明了那事实，所以只得出来说一说。
    我要说的是唐纳是用着怎样的方法在热恋着我。他是在用同时爱着别人又在热恋(?)着我的方法!
    那是在“电通”的时候，我还没有和他恋爱之前，那时我们是好朋友(什么公司的同事以及他的朋友)，都知道他那时在爱着一个女孩(为了不要牵上别人，恕暂不提名)。后来，他同我恋爱起来之后，我曾问他这事。可是他说那是个烟幕弹，是为了怕人知道他在追求我。对一向不曾怀疑过爱我的人会对我说谎的我，这事像一颗流星在心上一闪就过去了，没在心上留下一点痕迹。
    可是在去年的“三八”节，那时我们是很穷困的，同时我在病着，可是为了青年妇女俱乐部的游艺，我是带病在大冷天里跑着，我带着病上台。因为一点儿误会，朋友们都不来帮忙了，事情是更加繁重了。我就在一种异常痛苦的情绪下干着这繁重的工作，游艺会终于在几个朋友妁努力之下结束了。可是我，我也毁了!　我单独的，带着很高的热度和一个灌了铅一样重的头，坐了一部黄包车回家。那时我们住南洋路。回到家忘了是为了找什么，在桌子上发现了他写给别的女人(在“电通”时所追求的那位)的情书及那位姑娘给他的情书。啊，天哪!你们想象得到一个人会有那样的痛苦吗?朋友们不谅解，病，再加上爱人的不忠实，熔成一枝巨大铁棒，迎头痛击了我!当我醒过来，我还是蓝苹，蓝苹是这样的，不和唐纳打一点麻烦，给他留了一个条子就走了。我没有地方去，我跑到白天排戏开的一个房间里。因为我知道俱乐部的朋友们会来，他们是会替我想法子的。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的是唐纳。他要我回去，我说既然这样，我们没有再在一道的可能。可是他哭了，哭得哀痛极了!他说就是有什么回去说清楚了再分手，在那时我怕在旅馆里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我就同他回去了。可是我跟他说好，没有再同居下去的余地，等天亮了我就走。啊!　我永不会忘记他哭的那可怜的样子!后来他逼着我说原谅了他，可是我不开口。他回头就走了。因为他走的神气很不对，我跳下床，在外间桌子上发现了他留的条子，大意是他要死去。在一种惊急的情况下，我拼了全力跑到外边，追上他了，要他回来。可他问我爱他不，原谅他不，天哪!在一个要死的人跟前我说什么呢?我说我爱他，我原谅了他!就这样从那天起，我就挣扎在40度左右的热度里，我胡说，我捶床，我骂人，我要疯了啊!感谢唐纳那时是很好的看护过我。为了穷，他伴我到他家，在苏州他的一个亲戚家里，我躺了将近两个月。
    结婚他是早就提过了，可是直到那时我才同意。不过，我们是说得很清楚的，就是并不是拿这种仪式来挟制着谁，只是为了解决经济问题，因为结婚他可以从家里拿一点儿钱，这样可以还清因为失业和病所欠的债。所以在举行仪式的时候，三对当中我们没有婚书，因为我们明白，如果一旦不相爱了，婚书是没有用的。我和他都没有把这种形式上的婚礼放在心里。
    话再说回头。那时我虽说是原谅了他，可是每想起那一夜，那两封信，我的心就像搅碎了一样的痛啊!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因为一方面是伤了我这份可怜的自尊心(我常常这样想着，一个真正热恋着我的人是不会对我情变的)，但是最重要的是我那个阿Q的脾气，我觉得我是不应该因为吃醋这事闹笑话的，所以就深深的埋在心头。在这种一触即发的心情下，是很容易闹别扭的，因为我们常常争执，再加上朋友们因为误会和我们的琉远，以及我在职业上，工作上的没有明确的出路，于是发生了回北方的事。
    他在济南自杀后，我回到济南时，主要是想跟他当面讲明。并劝他看重自己，以后不要再这样，然后分手。可是当我看到他那可怜的样子，可耻哟!　我的心软的叫人不能相信，我甚至于完全饶恕了他的不忠实，觉得人人都有错处，只要认错改错就行了。
    因为同情心和可怜心，我造成了一生最可耻的事，同他回上海。不过，那时我的确是想和他再建立一种新的生活。可是当我们住到毕勋路不久，我在一本书里发现了一段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诗，因为太衰弱的关系，我全身抖着瘫软在地上。那是一段当我回济南时，他写给在日本的姑娘的热烈的情诗(那时那姑娘已去日本)。我像一个瘫子，呆呆的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的树枝在风里急剧的颤抖，那蔚蓝天上的云朵，啊!我永不忘记那一片片匆匆掠过的白云，我想自杀了。因为我没有再出走一次的勇气和能力，我的身体坏到极点了，同时又没有一个人可以叫我诉说一下心中的痛苦。这个自杀的念头在我的日记上是写着的(这日记本在本月二十七日下午六时我不在家时，唐纳拿走了)。可是我已经答应蔡楚生先生拍《王老五》，一种责任心，同时也是一线希望使我活下去。可是我却陷在一种很厉害的郁闷狂躁里! 我时常捶自己的头，打自己，无故的发疯一样的闹脾气，可是一见了人，尤其是朋友，我就只是傻傻的瞪着眼望着，我不能说出心里的郁闷，我漠视了一切友谊。
    后来因为一进了联华就有工作，感谢费穆先生给了我一个角色，我把什么都转移到工作上，也就忘了不少的苦恼。接着拍《王老五》。排《大雷雨》，因为有工作，因为多和朋友接触，我再也不想到死，我想到的是解决，解决!于是发生了我们的分居。
    在分居的时候，我曾经和朋友，最亲近的朋友一连唐纳也包括在内一一商量过，他们都以为要是一刀两断，怕他吃不住，又自杀，只好采取缓慢的手段，就是给他一个希望，要他努力工作，写作，读书，以后还有相爱的机会。另一方面呢，在这种并不重要的打击下和友谊的鼓励下，他一定会努力的．只要努力，生活一定充实，那么这类的打击是不会使人自杀的。可是他忍受不了，而又没有决心去改变自己(并不是改变了，我就会爱他，我永不会再爱他的，因为抹不掉心上过多的伤痕)，所以又发生了一次要自杀，是经我和三个朋友的劝说才不的。可是那时我对他讲了，如果你再自杀，我将更坚强的生活下去，我的头像铁一样，等待着舆论及一切责难，因为我问心无愧，我对得起唐纳!
    那以后，他说决不再自杀。我从没有恨他!连现在，虽不再爱他，但还可以做一个好朋友，他是对任何朋友都有着浓厚的友谊的，我决不会因为这事而抹掉他的好处。就这样我们还是来往着，只是很清楚谁都不搅谁。
    但是有一天，他忽然找我谈话，说这样下去，他太苦恼，要跟我清算，并给我一封撕破了的信看一一那信是那个从日本回来的姑娘写给他的，是失恋的信一一表示他对我的忠实。但是我已经不爱他了。
    我问他既是要将我们的关系清算，要不要登报申明脱离关系呢?他说如果我需要就登，他是不需要的。我当然更不需要了。于是他决定离开上海。
    这以后，我开始爱了别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爱了别人，与他有什么相干?他没有理由过问，更没有理由让我顾及他。可是他回来知道了这事以后，第一次用示威的态度跑到我家里责问我，不知说了许多使我气得流泪的字眼呀!可是我把头偏在一边，不要他看出我的难过。因为不久以前，白天演《大雷雨》，同时夜里拍《王老五》，使我的身体坏到极点，尤其是心脏衰弱的更厉害，他来的这天，又正是我连着拍了两天夜戏的时候，我又病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进门就骂我，我请他出去，他不出去，于是我叫阿妈(秦桂贞)上来，但是他竟把房门锁了，急得我那个善良的阿妈在外边哭。可是我呢?我却平静的很，我知道他很痛苦，让他骂骂出出气也是好的。可是天哪!他骂的是什么呢了我生平没有受过的侮辱，他骂我玩弄男性，意志薄弱，利用男人抬高自己的地位，欺骗他，又说到我和他分居时给他的希望。可是这个希望是他自己不要的，他跟我清算了的!难道我跟他已经清算过了还不能爱别的人?就是不清算，我也有权利爱别的人呀!
    我默默的让他骂，他骂够了走了。可是我在心里起誓了，让一让二不让三，他再来我就给他个厉害。我的让一让二，并不是怕他，而是可怜他，另方面是看重自己!
    在一个夜里，他又来了，就这样我打了他。他也打了我，我们关着房门，阿妈和朋友都敲不开。我疯了，我就没有那样大声的嚷过。这一次他拿走了他写给我的所有的信，他又说登报脱离关系，但是他并没有登。
    我的家里除了一把小水果刀和一把小剪刀之外，別无武器，不要怕，来吧，我绝对不躲藏!讲到所谓的“新闻政策”，我绝对不会像阮玲玉一样，为着“人言可畏”而自杀，或是退缩，我一动都不动的在等着，在等着他们用斗大的铅字来骂我!
    唐纳之一再的找麻烦，以及他的朋友们之要对我施以“不利的打击”，不外是我们那次仪式在作怪。因为在这个社会，这个仪式一一虽然没有婚书一一被普通人视为一种良好的两性约束，自然是很平常的事。就是那些自命不凡的人，利用来攻击别人，也是一件极平常的事情。
    起先我不愿声张，完全是因为不愿为了这无聊的事来哄传一时，同时我也不忍让他唐纳受到更多的苦恼，因为我一直是在可怜着他的。可是现在他既这样。难道我是一个可怜的小虫子，可以随便让人践踏吗?不!蓝苹是个人，永不退缩，尤其是对这样无耻的手段。在他的心目中，我既然变成那样一个可耻的女性，他大可不必再来理我，我都没脸理他，从那天起，我不再理他。同时除一两个最亲近的朋友外，我也不想对任何人讲这些事。因为我怕人家说我是向人们乞怜，并且也没什么讲的必要．因为我对得起唐纳，对得起我自己，我什么都不怕，我将倔强的活下去。可是现在我不能不讲了，不然，人们将说我理亏，更加要欺侮我。
    二十七日那天，我从乡下回来，发现他留的条子和一管水笔，还有，他偷走了我的两本日记。因为他说过他决不再自杀，所以在那些隐约的字里行间我没有想到他再自杀。可是他又自杀了。
    在他没有自杀以前，就有一部分朋友，不知是因为不知道我们的内情，还是真正为他们的友情，或是……对我表示了不满，这个我是很知道的。他的自杀，我并不知道，只是从一个好朋友一一他是最了解唐纳性格以及我们的纠纷的一一知道了一点。同时，又听到了唐纳的朋友将用武力对付我。哈哈!天哪，要是把这种雄心用到打××上，真的，中国绝不会亡!可惜用在一个女孩子身上，哈哈……
    我仅是想说明事实，并对大家表明我对唐纳的态度，此外，并无别的企图。因此这事一说明，我不愿再为着这无聊的事情来浪费头脑和笔墨，因而浪费了报章的可贵的篇幅。我对这类无聊的事情，没有兴趣再釆罗唆了。我是需要保重自己，我要把任何时间都放在我的事业上去！
    一九三七年五月三十一日晚
    对了，今天的报上说唐纳并未有自杀，是误传。我诚恳的这样希望着。(完)

    原载一九三七年六月五日九卷四期《联华画报》


制作说明

    江青同志早期著作散见于三十年代各报纸中，这里只是其中一部分，主要来自于当年一些单位编辑用作批判的所谓“四人帮”资料汇编，收录时一些注释沿用其原貌，在此特地说明。
    整理者：卫滨 weibinhn@hotmail.com 中国文革研究网 2006年6月1日


蓝苹访问记

(特写Close—Up) 李成

    “八月四日”，吃好了中饭，搭十七路无轨电车到荆州路下来，向西约摸跑了数十步，那用白漆写在黑篱笆上斗大的“电通影片公司”这几个字已映在我底眼帘里了；虽然酷炎的太阳光芒直射着我，满身如雨般淌着汗珠，但因为好容易被我找到了处所，所以这却使我有“乐极忘悲”之感，只兴奋地向前迈进。
    跨进了大门，门房就站了起来问我找谁，我一边用手巾拭着汗珠，一边告诉他要找蓝苹小姐，但他也只应一声“喔”，却不再问我底姓名就一溜烟地向宿舍那里跑进去了。过了一会，阿房转出来站在摄影底门口，用手在招呼着我，于是我就大阔步地跟着他走进了会客室。这时，刚巧有一个青年埋头在弹钢琴，蓝苹小姐很起劲地站在旁边炼习嗓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条子纺绸旗袍，脚上也只穿一双白帆布鞋，连短统反口的袜子都没有穿而裸着，她底脸上既没擦一点粉，又没施胭脂，当然口红更是谈不到了。还有她底头发也不象“娜拉”那样鬈烫着，却只在前额上留着几根短发(俗呼“前留海”)其余都是朝后梳着，真使人感到不如摩登女郎那样的妖艳与讨厌，而是好象乡下姑娘似的纯洁和质朴。
    蓝小姐一听到我底皮鞋声，她把头回了过来一看，就好象“小鸟儿”一般活泼泼地向着我迎面跳过来，一边伸出右手来和我握了一下，一边满脸浮现着笑容开口说道：
    “今天天气特别来得热，唉，这里还有一点儿风，李先生，请坐吧!”
    “是的，今天特别来得热。蓝小姐很忙吧?”我就把上衣卸下挂在椅背上。
    “没有什么，空闲得很，因为司徒慧敏先生这几天生病，所以没有拍戏。……”她把头低着，沉思了一下，说：“唉，我底嗓子太不行了，象演《娜拉》似的，虽然我自是拚着命吊起来嗓子，但台下较远的观众老是听不清楚，所以我近来每天在练习嗓子。”接着她便谦虚笑嬉嬉地说道：“李先生，请指教!”
    这倒有点把我吓窘了，我既不是批评家，又对于戏剧毫无修养的门外汉，当然我只有用“很好”二字来回答他了。
    “那可不敢当。前些时候报纸上批评我底台辞念得太快了一点，就是我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虽然我时常想矫正过来，事实上却很不容易，这就是我底缺点。但是，假使第三次再演《娜拉》的时候，我相信一定是可以办得到了。”
    这时，大家都静默无言地对坐着，凉风不时还可以从窗口送进来。于是我就把自己底话匣打开来：
    “蓝小姐府上那儿?”
    “山东济南。”
    “府上还有谁?堂上大人都健在吧?”
    “只有一个白发年迈的老母，父亲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小弟弟，此外，还有一个可怜的姐姐和她底两个孩子。”
    “蓝小姐今年芳龄……”?
    “一百岁。”她自己不觉破口大笑了起来，接着又反问我：“你猜?”
    “……”我摇了摇头答她。
    “告诉你吧，老了，已经二十二岁了，哦……。”长叹了一口气：“真的，女人过了二十五岁，一切都完了，不是快要老了吗?”
    “那里?年轻得很，你是有极大的前途的!蓝小姐，进电通有多少时候了?”我一边勉励她，一边又问她。
    “在公演《娜拉》以前虽然已经进电通了，但那时还是临时演员，完全是试验性质的，正式签订合同是在公演《娜拉》以后。”她说话底声音很低，在她底心中若有所思似的。
    “每月报酬多少?可否告诉我?”
    “那有什么不可以，很少，只六十只大洋一个月。我只得住在公司里，就是想节省几个钱，因为家里边的生活费还需要我负担呢，每月我总得要寄回去四十元，余下的二十元作为我自己底零用。……”说到这里，她把巴托在颌下的两手伸张开来，愁眉不展地硬装着笑容：“家里他们除了我以外，谁都没有收入，我底姐姐因为没有受过高深的教育，所以也和我一样没有什么特长的技能。我想自己以后有机会，总得再多学习一点东西，多读点书。”
    “蓝小姐对于各报纸上，关于《娜拉》演出底批评有什么意见没有?”
    “他们对于我都太客气了，实际上我有什么，完全是瞎闹的，不过我总觉得“娜拉”底的个性太和我相近了，所以我很喜欢演这个角色，就是对于《娜拉》底台辞，我从没死读过，告诉你，我还只念过两遍，不知怎的，连我自己也都觉得莫明其妙，竟会很自然地从我底口中背出来，不消说，现在我还都没有忘记会背得出来。至于尤娜女士在自由谈上批评我在骂柯乐克的时候，以及觉悟后对于滔佛底反抗态变还欠凶，这是我不同意的，实际上我自己觉得已经太凶了。还有她批评我在《娜拉》出走时候的瞬间的高潮表现得不够，这一点我是接受的，虽然我是已用九牛二虎之力拚命提高嗓子和精神，但这大概是因为我演得时间太久而疲倦了的缘故吧，始终只允许我达到这个地步。”她越讲越起劲，但她底态度可脱不了象那“小鸟儿”一般天真烂漫，接着她真的好象“娜拉”已觉悟后似的由懦弱而转为强力的富于理智的反抗精神，把眉头皱了一下，咬紧着牙齿兴奋地说道：“不过我自始至终相信在高唱‘妇女回到家庭去’的声浪中出演《娜拉》正如吴湄女士所说的，的确是有很重大的意义的了；但可惜易卜生没有把出走后的娜拉应该怎样去找出路的法子告诉我们……是的，不应该做‘小鸟儿’，做男子的底奴隶和玩具，不应该把自己底生命为男子而牺牲，我们妇女应该自立，不应该做寄生虫!”
    “蓝小姐近来作何消遣。到上海后看过什么影戏”?
    “很少出去，因为钱的关系。到上海后，我只看过瑙玛希拉底《闺怨》，虽然她底演技是很高美的，但在我总感不到兴趣。还有茂利斯希佛莱底《风流寡妇》，真的我很喜欢那女主角麦唐纳底态度和表情的活泼。”想了一下：“对啦，我记起了，还有我在北方看过凯丝琳赫本底《小妇人》，虽然她长得这样丑陋，但我也很喜欢她那付天真烂漫活龙活现的态度和表情。华雷斯皮莱底《金银岛》，我也看过，但这里他底演技却不见得怎样的高明，不过听说他在《自由万岁》里是演得很成功，因为经济关系买不起票，直到现在还没有看过。哈哈!”突然大笑了起来，“真好笑，这些片子还都是轮映到三等戏院只化两毛钱才去看的。”
    “对于国产片的意见呢?”
    “从前在济南的时候，看得很多，什么《火烧红莲寺》，《空谷兰》之类的片子，我也以为很不差，相当有趣味，当然我那时候是不懂什么内容和形式的。现在我只看过《女人》，《渔光曲》，《新女性》，《桃李劫》，《姐妹花》，《重归》等等，但其中的女演员，在我最欢喜的就是阮玲玉，的确她是很会演戏，而且能够扮的角色很广，她可以说是中国最有希望的一个女演员。还有王人美底那象野猫般的姿态和表情，我也很欢喜，的确，她完全是出于自然的，象陆丽霞那样，就觉得做作和扭捏了，至于胡萍和胡蝶她们底经验当然是够丰富，修养工夫也很充足的了，但和我都是无缘的，我不喜欢象她们所演的戏，并且她们底演技看起来也老是停止在这步似的，一年一年都是这样，总看不出有什么进步。哈哈，得啦得啦，不要说了吧，真的，我自己发了疯不是?试问我自己懂得什么?居然批评起人家来了，那不是笑话吗?对不起，李先生，请不要见怪，我是瞎扯的，胡说白道的。”她低着头在沉思着，好象在懊悔说错了话似的觉得有点难为情，两颊上绯红着。
    “这有什么关系，各有各的意见，谁都可以自由发表。蓝小姐……”不想她等不到我说完，就抢上来说道：
    “真的，我自己什么都不懂得。告诉你吧，那真好玩，就是我拍《自由神》的戏，连自己也都莫名其妙，当初，我以为是也像舞台戏一样按照顺序系统地拍下去的，不想是无头无尾地在东拍几个镜头，西拍几个镜头，所以我相信自己这次演出一定是一塌胡涂，失败是必然的，成功可不要说了。不过我也并不因此而灰心，我正在想：假使以后有机会，任何性格的脚色，我都得要尝试一下。”
    “蓝小姐会跳舞吗?”我问。
    她就笑迷迷地把头摇，说道：
    “不会。不过我到过跳舞场一次，那是朋友硬把我拖进大光明戏院隔壁的那所跳舞场去，但什么名字我可记不出来，因为我最讨厌看见那丧心病狂的舞女舞客，所以我只坐了一会儿，就独自一个踱了出来。”
    “蓝小姐已经结婚过没有?”
    看上去她象是很怕羞似的，低着头笑嬉嬉地说道：
    “我根本是反对结婚的，我主张只要彼此底爱情达到了沸点成熟了的时候，不必经过结婚的仪式，尽可实行同居!不过我现在虽然已有了爱人，但我以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我始终是没有把恋爱看做比事业还更重要。总之，……”
    还没等到她说完话，我就抢上去问她：
    “蓝小姐可否把爱人底名字告诉我?”
    “这何必要管他呢?……，我总觉得我们尤其女人更应该从重重的压迫之下觉醒过来，至少，也得要象“娜拉”这样有反抗出走的精神，想法子能使自己多学习一点东西，把自己底力量充实起来之后再说，不要说恋爱问题，就是其它一切，都不难解决的。”
    “蓝小姐进过什么学校?”
    “我因为从小便和母亲寄养在姐姐家里，虽然得到姐夫底帮助曾受过高小教育，但从姐夫去世以后，我也就再没有升学的机会了，所以我也只得在家里自修了。我最欢喜看的，就是小说，真的什么书都看过，《从西游记》，《红楼梦》起，到《呐喊》，《羔羊》，《虹》，还有从外面翻译过来的小说，现在叫我还都背得出来。但在我最坏的地方，就是死也不肯看科学的理论书。以后我曾进过王泊生先生他们主持的山东实验剧院，大约有一年多。”
    谈到这里，我就向她告辞出来，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大概已经有五点半钟了。总结一句，我们从上边蓝苹女士底谈话当中，可以看出来她并不是象一般人朝浪漫路上走的照片明星可此，她是很虚心地，抱着很大的决心想学习的一个艺人，这一点，她底前途是无限量的，好，那未，我们就这样地在期待着!

    原载1935年8月28—9月1日上海《民报》--《影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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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sy CHM是国华软件推出的一款强大的CHM电子书或CHM帮助文件的快速制作工具。使用EasyCHM只需要三个步骤就可以完成CHM的制作：1、用户指定一个目录，EasyCHM会自动导入全部目录及文件；2、设置CHM编译选项；3、开始制作。EasyCHM非常适合个人和单位制作高压缩比的带有全文检索及高亮显示搜索结果的网页集锦、CHM帮助文件、产品说明、公司介绍、CHM电子书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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